開始治療。

沒有半點假的日記，
我的心底話全寫在這裡，也只寫在這裡。
只在這裡吐露心聲的話，大概一定會被體諒吧。

♪～♪～♪～♪～♪

電話響起輕快的音樂，
令我感到意外，亦令我從夢中驚醒。
三更半夜鈴聲響起的原因，
並不是來電，
是不是我睡糊塗了後，誤把鬧鐘的設置時間弄錯了？

是啊，
因為自己本身已弄得筋竭力疲，
令我忘記了，
我正要撥電話給美嘉的時候，
姐姐闖進我的房間，
弄得我至今還沒有打電話啊。
我取出在枕頭下胡亂放置的手機，
如果以剛才的精神狀態打電話給美嘉，一定會露出我氣若遊絲的聲音。
這樣的話，我一定會對這樣軟弱的自己深感後悔，
但是，現在的我與剛才的我不同了，
雖然或者會露出我一點軟弱的聲音，
但我還能夠勉力地發出帥氣且強勢的聲音。
說出「不要擔心」，還能逆向激動自己，
我打開通訊錄、試按了幾次按鈕，
手機沒有像平時般運行。
無論如何也一定要清醒，
大概是剛才的鬧鈴把最後的電源都用光了。

我試著尋找充電器，
在雜亂的房間中，當然無法馬上找到，
時鐘已經走過了半夜四點，
我拿著手機的手已無力，
想起來，現在我要跟美嘉傳達的事，
並非能在電話裡輕輕帶過的內容，
而且，在電話說明可能會招來誤會，
若能讓美嘉看見我認真嚴肅的神情，
她或許會接受也說不定。

明天，
明天在學校見面時，
才把所有東西說出來吧，
用多點時間，慢慢地、仔細地說出。

到底當美嘉聽完後會露出怎樣的表情？
然後她會說甚麼？
有何感想？
失去甚麼？
得到甚麼？

作者：美嘉
譯者：楊明綺
出版社：大智通(高見代理)
出版日期：2008年07月08日
語言：繁體中文
ISBN：9789868383364
裝訂：平裝

因為我翻譯得太慢了，之前又因為能力試而停了翻譯，後來得知此書已出中文譯本，加上工作了以後就變得少了空閒時間，所以也沒甚麼動力繼續翻譯，反正覺得想要看的人去買本書回家就可以看了，又不用等那麼久。所以想問問，還有人會看這裡的君空嗎？

「說起來，數學有功課啊。」
像是要吹熄甚麼一樣衝口而出的我，
粗魯地從書包取出教科書及筆記。

我開始動手做起以前常覺得麻煩、也沒有動手做過的功課，
掩飾著複雜的心情，直至天明。

《求解以下的方程式》
這個很難啊。
《求出這立方體體積》
很可惜這題也不行。
《請把這圖表的算式…》
唉，題題也不懂啊。
無法集中精神。
原本就不可能集中吧！

這本教科書簡直能完全表述到我現在的內心，
混亂的算式並列著一切，
圖片是交織在中心的軸。

明明這樣，我卻不知道怎樣做才好。

無法集中的我，
是不是因為上課時睡著了？
我在角落的空白處，
試著用鉛筆寫下適當的幾句話。

「無止的絕望」
最先在腦海中浮現的說話。
「無盡的墜落」
啊。是哪個漢字來著？
──你這樣軟弱如何是好？──

啊，我在寫甚麼？
我清醒過來，將剛才寫下的說話用一條又一條刪除線把它們劃掉。

「生，還是死？」
「保持堅強。」
──是你的話沒問題的。──

不是啊。
我並不是要寫這樣的話來。

我將教科書裡寫著的算式和圖像，
全部塗畫去掉。
一支鉛筆不夠，
於是我用極粗的黑色墨水的油性筆畫完又畫。
然後在其上面用塗改液畫上新的字。
比之前那些字更大、更粗。
「願望成真。」
「充滿希望的每天。」
「邁步前行。」
僅僅寫著這些字句，
我卻不知怎的，感覺到黑暗中露出點點曙光。
只要寫寫積極的說話，
也會有瞬間感到自己彷彿向前前進。

是啊，
要把這個時刻的所思所感留下，
把我在這個世界活過的證據、生存的證據，
利用文字將現在的心境記錄留下來，
我可以做的，是將種種心情完好地吐出來，
幾十年後也寫下去，一直一直寫下去，
直至我死的那天前，也會繼續寫下去。

我合上教科書，
拿出一本純白色、從未用過的記事本，
徐徐地放到桌上，打開，
在第一頁寫上文字。

雖說開始能接受現實，並經過一段時間，
但至今仍不變的是那繼續維持著的不安的感覺。

有時候，
會懷著或者繼續作夢便能逃避現實的願望。
有時候，
會對「為甚麼偏是我」那種橫蠻想法發怒。
有時候，
會被像海嘯襲來而面臨死亡的不安壓得崩潰。

那個時候，
當想起不知何時變得比我更圓小的父親的手心的溫度，
不可思議地能取得的些微安穩。

我仍未習慣向前看，
要變得這樣需要相當的時間。

但比起剛才，
的確開始能接受可惡的現實所來帶的恐懼。

從窗簾的微細間隙間張望，
沒自信地懸在半空的缺月，
燃起模糊陰森的光線，
為天空撥走黑暗帶來一點光明。

「啊，你回來了。」

父親避過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和幾本書本，彷彿那些東西是不值得看，
他佇立在我面前，慢慢地彎下身下。
沒有岔開話題，我直視父親那認真的雙眼異常認真，避不開他的目光。
父親靜靜地握起我那因毆打牆壁而稍稍流血的手掌，像要包裹著我的手一樣的握著。

「沒事的。」父親以小聲而沒有依賴感的聲音說道，但這聲音卻強而有力：「是你、弘樹的話一定沒事的，要是堅強地努力下去，父親向你保證。如果討厭住院，也不用勉強，去醫院覆診也可以。但是，唯獨不可以放棄，從明天起一同合力開始治療吧，是你的話沒問題的，一定可以。」

父親的眼眶掉下一滴眼淚。

那圓形帶著鹹味的一滴淚，落到父親的領帶上，
啊，那樣式古怪的領帶，
是以前我和姐姐掏出少量的零用錢買給父親的生日禮物，
怎樣現在忽然想起那種事來。
是的，
那個時候，
姐姐是故意選一條樣式古怪的領帶送給父親的，
然後父親這傢伙說：「在公司不能繫著它啊。」
那時父親並沒有面露喜色，
而是浮現出困惑的表情，
想要馬上把它塞進衣柜一角。

明明是那樣，為甚麼現在他卻繫著它呢？
領帶不是已變得皺皺巴巴嗎？
堂而皇之地繫著這樣奇怪的領帶，不覺得羞恥的嗎？
啊，莫非在更早以前便已繫著，
只是我沒興趣所以沒有留意到？

無論何時對任何事都毫不關心的父親，
不像是會繫著這樣的領帶的人啊。
為了我而顫抖哭泣，
也不像是父親會做的事。

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的寬闊的父親的背，
不知何時變得圓圓的沒有依賴。
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的大大的手掌，
顯得比我那細小的手掌更小。

「我，不想死啊，救救我，父親。」

兩滴淚重疊了。
努力地注入力量的細小的手掌，
像是抑止了我全部的不安，
吸走了我的悲傷。

被握著的手很溫暖，
握著的手也很溫暖，
我生存著，
好好的生存著。

這樣啊，
最不像本來的自己的，
是我。

「不可能，絕對不可能。我不會將美喜交給任何人，應該說誰也不可搶走她！」
我像是胸口被雙手緊緊擰壓、被吸乾水份般乾燥和疼痛。
僅僅想像便如斯痛苦。

「既然那樣，你如此頹弱怎麼辦？別為治不好怎算好而煩惱了，你的固執也要治一治。如有了那樣的精神，腫瘤這種東西不也隨風而去嗎？」
姐姐與本地的流氓結交，夜夜聚雜在一起，因此亦受到很大的影響，也變得毒舌。
但是，那毒舌繞個圈來鼓勵我，這點心意我還是知道的。
一害羞便把手指摸進耳裡的怪癖，只怕姐姐本人至今也未察覺到。

如果像往常的話
我一定會重重回駁說「你明白甚麼啊！」之類的話，
但偏偏在今天，
姐姐的說話一句一句微妙地打進心內。

「弘樹，你有沒有聽過這說法？把兩棵花種植在相同的地方，給予相同的條件，但只向其中一棵花每天說「好美啊」，然後不知怎的，每天跟牠說話的那棵花似乎開得比較美。」
「你到底想說啥啊？」
「你現在這樣不爽的話，即使能治好也變得治不好。病由心生，也有這樣的說法。而且，如果你不在的話，美嘉說不定會變心喔？這樣好嗎？」
「啊？絕不可能。」
「那可說不定啊，有天有個比你更好的男人出現，這是誰也無法料到的事。你想像一下美嘉與其他男人相好、牽手同行的樣子。」

「啊～這房間怎麼了？亂糟糟的，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。」
皺起眉頭、慢吞吞地無禮地踏進我房間的是姐姐。

「別擅自闖進來啊！」
「咦，罕有啊，難不成你在自暴自棄？」

細碎散亂的煙灰缸、零亂散落一地的教科書和雜誌，
加上牆壁上打出的歪歪的洞，
無論怎樣看也會覺得，說現在的冷靜，也只是裝出來的謊言。

「囉嗦！沒事的話給我趕快滾出去！」
「真是的，好惱人。」
姐姐踢開碎散的煙灰缸，強行弄了個可坐的地方，在那裡蹲下。
偶然掉到腳下的透明火機，令姐姐從口袋拿出被稱為世間最害人的香煙，點火。

「沒甚麼惱人啊！」
「嗯，你以為我現在在說你的病情嗎？別誤會啊！惱人的，是你。」

現在連說點甚麼來回駁的意思也沒有，
沒有這樣的氣力，
作為我最低限度的反抗，
我故意大聲吐出「呼」的嘆息讓她聽。

姐姐把喝剩的飲料的瓶蓋打開，
以它代替煙灰缸、把煙灰撒落裡面，
同時把剛燃起、仍剩下很長的煙身也一同投進裡面將火弄熄。

經常說「真浪費」，把煙抽到連剩下煙頭也要繼續抽的姐姐，
現在卻十分輕易地將煙丟棄，
這種行為讓我產生了疑問，
莫非她只是外表裝作冷靜，而心裡是非常動盪不安？

滲出點點血的拳頭的頂端，
至今才開始覺得陣陣痛楚，
那痛楚慢慢傳到胸口，
這個惡夢般的時間讓我意識到這是真切的現實。

輕輕的震動指尖，已對任何時都覺得厭倦。
我從口袋裡取出手機，慢慢地打開電話簿。
美嘉……
美嘉，美嘉，美嘉。

如果是美嘉的話一定會這樣對我說的：
「弘樹怎可能患上癌症啊？」
如果是美嘉的話一定會這樣告訴我。
我到底
應該怎樣做才好？

我不知道，
連自己都不知該怎樣才好，
獨自想著便感到害怕，
要承受全部事實便感到害怕，
很害怕很害怕實在沒辦法啊！
如果，如果將所有事實向美嘉說的話，
美嘉會不會把我當成弱者？
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而離我而去？
但我這樣相信著，
如果是美嘉的話一定會與我一同迎戰，
會與我一起努力。

而且，如美嘉在一起的話，
無論多大的考驗我也有信心會跨越過去。
虛假的同情說話和無意義的打氣，我不需要，
我不想要，也不覺得有必要。
我只想，只想聽聽你的聲音。

美嘉，
我想立即見你。

抱歉，上季只顧著看Last Friends，把這個翻譯完全忘掉了．．．=.=

好幼細。
為甚麼會變得如此幼細？

手掌雖細，但卻滲出汗來，
溫暖的，血好好的在血管流動，
手指如常活動，
這雙手能夠好好的拿起物件，
能給父親拿來報紙，
能給母親拿來錢包，
能跟姐姐打架，
也能撫摸美嘉的頭。

看，就這樣，直到現在並沒有絲毫改變。
這手指變得無法動彈的日子會來臨嗎？
這雙手失去溫暖的日子會來臨嗎？
會死去嗎？我可能會死去？
死去的話會變成怎樣？
學校會變成怎樣？
家人會變成怎樣？
美嘉會變成怎樣？
我…我會變成怎樣？
我不想死去啊！
我仍未想死去啊！
想做的事還有很多很多，
還未經歷過的事還有很多很多。

我想生存！
我想生存！
我想生存！
我想從一直的活下去！

告訴我是謊言啊，
告訴我是個玩笑，
現在我還會原諒你的。

啊，
拜託啊，
拜託找個人這樣跟說啊，
啊，找個人啊。

雖看過患上不治之症的人的紀錄片，
但只會覺得好可憐、運氣很壞的同情感，
內心覺得那是遙遠世界的事。

過去常在腦海想著，
結婚，在溫暖的家與家人一起幸福地生活，
幾十年後依然延續這樣的生活，
變成老態龍鍾的伯伯，壽命終結的來臨，
終於安然地死去。

事到如今再試著去想，覺得那真是樂天派的夢話。
討厭，比起剛才所作的夢，說不定現在才是正確。

「為…甚麼…？」
剛才在醫院，醫生所說的幾項說明都化作耳邊風，
有些地方並沒有聽進耳。
要說留下的唯一記憶，
就是被告知入院的準備是必要啊執拗甚麼啊云云，
對此我只能搖頭。

我沒被告知剩下多少日子，
所以也沒有直接聽到死亡這個詞。
再加上，我並不是嚴重到要馬上急著入院的地步，應該會有治療方法。
一定會有根治的病例。
學識淺薄的我至少也知道，癌症並不是一種只有等待死亡的病。

話雖如此，但現在掠過腦海的，只有「死」這個黑色的詞。
越是去想，便越浮現更多負面的東西，
甚麼也做不到的焦慮支配著內心每個角落。

頭痛起來，
想要吐。
湧上來的感覺無論如何也無法平息，
心的隔閡在黑暗中消不去。
握著拳頭停止思想抽打著牆壁，
牆壁發出遲鈍的聲音，我打了一個淺淺的洞。

醫生的說話，
自己的病情，
不可改變的現實，
我都開始理解。
這並非不安，
也並非悲傷，
而是覺得慘不忍睹，
類似沒有終結的恐懼感、憤怒的一種情感，
現在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我還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，
有個親戚，是姑姑來的，
因為生病而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旅行。
姑姑是父親的姐妹，
聽說在我還坐在嬰兒實的時候常讚我可愛的。
那時溫馴的我，在姑姑入院後，
經常在學校回家路上，從野地摘花走去探病。

但是，日復日地過去，
本來長滿肉的姑姑的身體，
隨著病情惡化而逐漸變瘦，
本來開朗的性格、笑臉都消失了，
最後連發聲說話也變得困難。

然後過了一段日子後，姑姑便靜靜地斷了氣，
周圍的人簡直像是能預知姑姑的死一樣，
似乎理所當然地舉行葬禮。

是啊，
姑姑也是被癌症這種病所侵蝕的。

那是第一次看到身邊有生命離開，
因為當時還小，所以沒強烈感受到死亡的恐怖，
反而覺得生命太簡單脆弱了。
呀，喉嚨一角似是被糖果塞住，
迴盪的噁心感覺，我至今仍常感受到。

我用手拿起它們，
口裡發出言語無法表達的聲音，
奮力向牆壁擲去。

「別說笑了！別說笑了！別說笑了！」
事實奪去冷靜，
正因為是這種時候，
要保持冷靜更是不可能。

這樣激動時沒法子去深究事情，
或者反而能從中獲救。
最可怕的是，
回復冷靜的時候，
各種各種的想法一口氣壓過來，
說不定我會發狂。

癌這種病並不表示一定會死，
但是，
與以往平凡地渡過的日子相比，
心裡確實感覺到死亡的逼近。

小病魔令說話在喉嚨一角哽住，
「我…癌…為…甚麼？」

咳嗽馬上要衝口而出。

「明明…這樣健康，沒…可…能的喔！」
我決定繼續迴避所有的真相。

再一次，我試著去觸摸頸上張著那像橡膠般具彈力的疙瘩。
這樣啊……
我患上癌啊，
不是謊言也不是開玩笑。

我，真的，患上癌症。

我試著用力去掐破那疙瘩，
但無論用幾多力，
它還是牢不可破。

醫生說，
這是惡性腫瘤。

這個腫瘤，
明明這麼細小，
卻突然改變了我的人生。
以往想像出來的未來都輕易被摧毀了，
令我不由得對昨日以前那些理所當然地渡過的日常生活產生怨恨。

教科書、漫畫、雜誌，
很多書散落地上。

在那堆書中最先吸引視線的，
是一本蓋滿厚厚灰塵、從沒看過的書，
醫學辭典。

我輕輕拿起它，快速揭到適當的頁面。

癌……癌……癌。

在打開目錄搜查之前，
醫生告知我的那個病名，
也在醫學辭典裡好好存在著。
單是這個衝擊也實在太大了吧。

「腫瘤最初常發現在頸部，硬度由軟至硬各式各樣也有。」

摸摸喉部，
在頸部發現的疙瘩，
柔軟的殘留物，
是腫瘤。

縱向並列著許多從沒聽過的難字，
在這裡能逐一讀出醫生所說的話。

不可靠的逃避漸漸變為現實，
冷靜後，
便可以沉著理解。

謊言吧？
謊言吧？
謊言吧？

開玩笑吧？
開玩笑吧？
開玩笑吧？

不願相信。
無法相信。
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。

但如果全部都是事實的話，
我便……

「在頸部初發病時，完全沒症狀的情況也有不少。」

我便……
我便……我便……我便……
我便……我便……我便……我便……我便……

「在扁桃開始發作的，會引起咳嗽、呼吸困難、面部浮腫。」

到底，為甚麼會變成這樣？
我輕輕閉上醫學辭典。

如果沒看就好了，
如果沒看就可以永遠當作謊言不去相信。

查了又如何？
我想要安心嗎？
還是想求確認？
如果在那裡看到「死」這個字，
我會怎樣？

不知道的恐懼，
與全知的恐懼，
哪個較沉重？
哪個較罪孽深重？